入门

谈传统中医师承与现代学院教育

说到今天的中医教育,其实我们几乎没有人不是从中医药大学走出来的。但是通过这些年的学习,我个人有一个体会——如果没有传统的传承,仅仅依靠望文生义式地理解,想要走入中医的大门,我觉得希望是很渺茫的,为什么这样说呢?传统并不是某个秘密的东西,不是你跟师父关系好,师父告诉你,你就得到了。而是古人的思考方式,你是否真的学到了。学古代的东西就要尊重古人的思考方式,这种思考方式是需要时间和精力去培养的。

那么现在的教育模式有没有意义呢?有,毕竟传统的师承模式不可能达到非常大的规模。对于大多数学医的人来说,怎么走入中医的大门?所以说现在的教育模式也是一个非常有必要而且有效率的方式。换句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其实在现代教育模式中,古代中医的精髓也都讲了,只是看你自己有没有理解到位。比如,《中医基础理论》一开始就告诉你“肾藏精”,对吧?但是你背下来跟你理解它,是不是一个层面?如果你真的能理解“肾藏精”的话,那么你一定要知道肾是怎么藏精的,在什么条件下能藏精,什么条件下不藏精,在人体之中先天和后天藏精的过程是如何完成的。如果你真理解了,说实话,那几乎所有的老年病你都会治了,而且能治得很好。

尊重、继承古人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古人的东西,这是近路。拜师也是为了能学习并掌握古人的思维方式。古人说过这么一句话: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但是不可能每个中医学子都走师承这条路,我们总讲缘分。那什么是缘分啊?当你对一个东西真正喜欢到一种痴迷、热爱的程度,这时候可能缘分该来也就来了。

谈《内经》《伤寒》等经典的背诵

说到《内经》,现在很多养生讲座动不动谈《内经》,但其实这里头有很多问题,要用得恰当是有前提的。《内经》到底是一本什么书?里面所讲的东西,可以从哪几条主线去串起来?哪一部分说的是精气神?哪一部分说的是天道系统?它们之间如何联系?如果这些东西不明白的时候,就去给人讲《内经》,就好比很多股评家自己都没有搞明白股票是怎么回事,就去给人讲k线了,这是断人慧命的事。我这个话说得有点重,但是出于好心,玩股票顶多是把钱赔进去,但咱们这是要跟人的生命打交道的,这里面的业力咱们担不起。所以对于《内经》来说,我其实不赞成在你不理解的情况下就去玩命地背诵,我认为人的能量是守恒的,如果你把自己固化了,那它就不可能出来灵动的东西,灵动的东西不是能固化住的,能固化住的东西一定是后天的识神去掌握的东西,识神越强大,元神越虚弱。一些经典重在研悟而不是被动复制。所以,我建议去理解《内经》而不是背诵。推荐黄杰熙先生的一本书,叫《医经秘要》,顺着这本书的方式去理解《内经》的体系,去把它融汇,融汇过程中你会自然而然地发现,有某个地方真的太好了,字字珠玑。于是这么理解还不过瘾,怎么办?自然要把它背下来。产生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之后,别人不让你背,你都会偷着把它背下来。就像考试打小抄一样,全部是自发的。当然,这是一个玩笑啊。这时候要背诵的这种心态不是被人强迫的,是充满了喜悦的。

而对于《伤寒论》这样的经典,它毕竟篇幅是有限的,那你恰恰又可以通过反复背诵去激发贯通。所以对于《伤寒论》原文来说,我建议你不妨通背烂熟于心,把前后条理及骨架都贯穿在心里头,那么这个时候你应用起来自然而然是左右逢源,招之即来。我在教《伤寒论》以前,自认为《伤寒论》学得很好了,那个时候光抄《伤寒论》我就抄了很多遍,背诵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到了自己课堂授课之后我才发现原有真的还不够。我基本每年要教五轮课以上,几年下来发现我对它理解真的是越来越深入。我以前觉得已经都背下来了,再反复研读不会有多大的提升。现在发现不对,我用自身经历印证了这个问题,真的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谈《伤寒论》不同版本的学习

想先说一说我们最常用的宋本,实际上同学们读的《伤寒论》教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宋本,为什么?《伤寒例》删掉了,应该称之为洁(节)本。我认为宋本是中规中矩的。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你要学好《伤寒论》,宋本是真的够用。但是我们总希望能精益求精,对吧?在版本上往大了拿的话,我们知道有白云阁、《桂林古本伤寒论》这一脉,有同系列的长沙古本,实际上两者大同小异。

关于《桂林古本伤寒论》,我认为它是出自于仲景南阳一脉的真传,这个无疑,但是绝非出自仲景之手,而且我认为它不是出于一人一时,而是几代人共同完成的。为什么这么讲呢?它里面有很多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比如说脏结方,这个我在临床上用的也非常多,效果非常好。它一定是用仲景的原传式法推演出来的,但是中间有很多地方显得矛盾,多处顺应民意把条文改了,其实有的更改水平是很低的,比如对三十八条“中风脉浮紧”,三十九条“伤寒脉浮缓”的更改就是在大家的呼吁之下出现的。但是初衷是好的,希望它能完美,让大家能接受。这是一本非常好的书,因为它解决了很多仲景由于时代原因没法解决的,但是在当时的角度看来又不得不去解决的问题。

说到康平本,这些年网络上也有好多有心人在搞各种康平古本的大小字研究,甚至是字迹颜色变化的一些编辑校注,我对他们表示由衷的敬意,这个工作本身也没有任何回报,但他们就是为了弘扬这门学科而付出辛劳。从版本学来看,康平本也存在一些问题,但是从它的大小字的变化上,其实又能把原始的伤寒读法看得很透,如果是作为你理解《伤寒论》的一个工具,我的建议是有必要读一读。

还有很多小版本,比如说涪陵古本,那也是我经常读的一个案头书,它是孙真人的版本,自然有孙真人传统的东西在。

其实每种《伤寒论》集结的方法,它代表的是集结《伤寒论》这部书的作者要表达的一个体系,有多少种体系就有多少种《伤寒论》的表达。所以你说原书弄丢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觉得也不一定都是坏事。如果它一直传承下来,没有丢,那可能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个学派和流派,对吧?既然大家都要靠猜测的话,那肯定是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理解,有很多发挥之作就流出来了。

我一开始也是研究各种善本和古本,但是最后发现不得不心平气和地回到宋本。康平本和桂本可以给大家做一个拓展,康平本帮助大家把《伤寒论》读薄,桂本是帮助大家扩展开。

谈伤寒三学:方证、气化、气运

方证不用我讲,实际上大家都已经很熟悉,比如说胡冯体系,胡希恕老、冯世伦老,还有黄煌老师都是方证的巨擘,我认为他们对推动经方的贡献是非常非常大的。

关于气化,其实现在大家也相对比较了解。气化派主要的思想是把整个《伤寒论》放在六经开阖枢及气化的角度去看,这个时候很多证、脉的思考方式就换了一个角度,再去把握病机就会变得相对简单。至于代表医家,大家应该也很熟悉,比如说钱塘张氏张隐庵、张锡驹等,后代的陈氏陈修园及其子侄辈陈逊斋先生,再往后有唐容川、黄杰熙等老先生们,都是做学问非常厉害的医家。乃至海外也有这么一位倪海厦先生,虽然已经逝世了,但他的东西也都完全秉承了气化的体系。

关于三元气运,这个我不想多讲,因为现在的时机还不是很成熟。每种医术好与不好也都要看一个大环境,大环境适合的时候,它自然而然就会发展得比较好。就像当年王冰的七篇《大论》,有这么一个环境它就出现了,应运而生。有这么个概念,只说明中医传承的脉还是没有断的。当年仲景见王仲宣,告诉他20年之后当眉落,这叫什么?叫治未病。其实现在我们有一个概念搞得很混淆,治未病就是保健吗?我不赞同,什么叫治未病?首先你能先知道这个人以前得过什么病,时间、地点、事件全都准确,你才有可能知道他以后要得什么病。你知道了他以后会得什么病,你才有可能有机会去治他以后的病,对吧?如果你连这个人以前得什么病你都没有断出来,你就说你给人以后的病治好了,这个说法我是接受不了的。三元气运就不多谈了,时机远远没有成熟。古人讲“高术莫用”不是为了故弄玄虚,我一位朋友被圈里人称为“股神”,他跟我说一开始常把自己的方法讲给别人,后来他发现这对别人不但没好处,反而是害了他们,我听到这深以为然。古人讲反求诸己,而今天的我们常常外求而不自知,能内求考虑问题的方式就变了,只是这很难。

治病不能只追求疗效,还要考虑代价

我们的前辈经方家们,他们对经方的推广功不可没,让大家都知道了经方的疗效,让大家都知道中医是可以快的。我有一个愿望,既然已经知道中医的疗效了,那能否再思考一个问题——治疗的代价。

其实治病从某种角度看就是帮助患者完成能量的一个交换。治病的时候,无论用药也好,用针也好,患者解决了病痛,同时不可避免地完成了能量交换,这一过程必定会产生一定的消耗,这种消耗我们可以称之为代价。那么我们治病是不是应该考虑患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大小?我们不能光追求表面的疗效,还要考虑治疗是否是从患者的生理和病理出发,从而代价最小,以至于没有做亏本生意。

其实我们中医到底是不是白衣天使,要打问号。为什么这么说呢?拿西医打个比方,就像激素,激素该不该用?我认为这个人如果生命垂危,激素是可以考虑用的,对吧?先保命。但是如果不存在生命垂危的问题,就为了追求疗效,不考虑患者的死活,玩命地用激素,那就缺德了。我们中医也是一个道理,在治的时候,你不考虑患者的生理和病理,单纯为了疗效而去用验方、效药,去猛追疗效,那么会不会也导致同样的后果呢?这个过程中产生的代价,已经远远大于所解决的病痛,那么问题由谁去买单?现在有一种说法,所谓的大夫好坏就看效果,我对这句话持反对态度的。要比解决症状谁最快,一包耗子药最快。当然,这个说法比较极端,但是道理是一样的。不能以终止症状的快慢来判断这件事情的成败。我们要成为一个做学问的人,不但要见病,还要知源。

作者:张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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