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郎中学医记:我的中医实习故事》

一个腹胀的病人,治疗了大半年,越治越胀,肚子鼓起,却骨瘦如柴。

病人说,我每吃一口饭,都觉得难以下咽,胀满不堪,可是不吃饭又不行,没力量干活。这样每当吃饭的时候,他就皱眉,甚至恐惧吃饭,眉头紧锁,忧虑重重。

他做了各类检查,发现没长什么肿瘤包块,也没发现有什么寄生虫。

中医给他开了大量消食化积的药,起码有二三十张单子,大都是焦三仙、莱菔子、连翘、槟榔,甚至五谷虫、鸡矢藤,还有保和丸、木香顺气丸等中成药。

所有治疗消化道胀气的药都用过了,但病人脉象却又硬又粗,弦大鼓起搏指,让人明显感到肚子里有积聚不化。我刚开始摸他的脉时,发现这脉象堵得太厉害,是不是该用一些雷霆手段?古人讲,盘根错节,非斧斤不能斩开。

像这种脉象,弦紧,硬邦邦的,不用一些三棱、莪术、乳香、没药去攻破,怎么可能把堵截挡道清开呢?

江老师翻开病人以前吃过的处方,发现像大承气汤、中满分消丹、枳实导滞丸都吃过,还没法把堵胀通开。

江老师说,这是一个虚证,虚占七分,胀只占三分,所以要用朴姜半草人参汤。用小剂量厚朴,却重用人参、甘草,还加了点苍术去运脾。

我就疑惑了,说,古籍里讲,唯有中满不食甘。病人中焦痞满,应该禁用甘草、人参等,补中味甘,容易腻膈阻气啊?

江老师笑笑说,你不妨看看。看到江老师如此自信,我就特别留意回访这个病人。

结果病人吃第一剂药,胀满大减,胃口开,不再害怕吃东西,吃完三剂药,肚腹变软,半年多久治难愈的胀满,天天坐卧难安,凭这三剂药居然恢复了健康。

为什么前面服用了那么多消食导滞除满的药,居然没有明显效果,现在改用补益之品,反而把病治好了,而且病人绷紧弦大搏指的脉象变得柔缓平和了,真是不可思议。

江老师笑笑说,刚开始这病人腹中胀满可能是食胀,但是久病多虚,加上药物攻伐,长期过量使用消食药、破气药,反而导致破伤了胃肠之气。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病人脉象还弦大搏指,脉管还又粗又硬。

江老师说,这就是让很多有经验的医生都容易犯错的地方。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讲,男子脉大为劳,极虚亦为劳。

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久病或用药错误,导致伤了正气,而见虚劳之状,脉象可能出现两个极端。一个是脉极虚极弱,需要重按才能摸得到,而且力量不强,这是胃气极弱的表现。这时你随手用些扶正健脾之品,可以把中气慢慢提起来,让脉象恢复有力。

所以这时医生用药就不会那么容易犯错。但是另外一种情况,病人脉象弦硬搏指,脉管既粗又硬,这就像干枯了的树枝一样,虽然粗硬,但是缺乏营养,还是亏虚,没有柔和之气。特别是过用破气攻积之品,破伤了正气,消耗了精元,所以脉象绷紧如弦索,毫无柔和之气。

我听后马上明白了,正常的脉象柔和有力,如果完全没力,就像干枯的稻草,完全耷拉下去了。可你如果绷紧僵硬,看似有力,却没有柔和之力,又像干枯的树枝,虽然硬邦邦的,看起来很有力量感,但其实已经生机不足,应该注意培补生机,健脾和胃。

这种情况看似是实证,其实是虚证,不应该一味地攻伐。过度地攻伐,反而会导致元气津液消耗得太厉害,脉象会更加绷紧,脾胃受创会更加厉害。

所以临床上逢到脉象弦大搏指没有柔和之象时,证明胃中津气不足,应该急急养护脾胃,少用或禁用破气消积之品。这就是为何用人参、甘草、苍术之药,居然可以让看起来像实证的腹胀消下去的道理。

后来我就想到,像这种脉象,如同战争年代离乱的人们,像惊弓之鸟一样,神经都绷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似一派实硬之感,其实缺乏柔和之气,这时只要让他得到安稳的居处、果腹的饮食,他神经就会放松,脉象就会恢复柔和有力。

又像两条狗打架,小狗被大狗咬伤后,拼命地找地方躲藏,完全吓坏了,四条腿在颤抖绷紧,不能放松。这不是一派实证,而是一派虚证,这时你就要用柔和的手法抚摸它,安慰它,让它心安神定。那么既粗又硬的脉管,就会慢慢变得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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