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郎中学医记:我的中医实习故事》

县城周围有好几家私人工厂,如锁头厂、拉链厂等。有些工厂安全意识不强,结果经常有些年轻小伙子,指头被机器夹伤,甚至被夹断。所以骨伤科就比较忙。

有个小伙子是北方人,来我们这个南方县城里打工,有两年多了,算是老手了,熟悉各种机器操作。越是熟悉,越容易出问题,因为你会掉以轻心。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车开得越顺,你就越不可能警惕,问题就越容易出现。在崎岖的山路上,你步步留心,战战兢兢,结果平平安安;而平坦的大路,你走马观花,不顾脚下,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绊倒摔伤,甚至崴着脚,这叫矮凳绊倒人。

这小伙子在自己最熟悉的岗位上,一个操作没留神,大拇指被削去半截。在送往医院的过程中,流了很多血。小伙子住进骨科后,先是清理伤口,消炎止痛,然后又是补血补液,才算基本稳住了。但如果没有两三个月,不可能彻底康复,伤口不能轻易碰水,以免引起开裂,反复感染。

可小伙子的伤口迟迟愈合不了,用了最好的抗生素、消炎药,伤口炎症依然没彻底消退,反而病人吃了大量消炎药后,觉得没胃口,吃饭不香,脸色苍白,胃部发凉,隐隐感到浑身不舒服,手脚冰凉。原来这就是长期用药,过度寒凉,伤了人体的胃气。

中医认为四肢皆禀气于胃。四肢发凉,明显是中焦脾胃生化气血少了,能量热量不能源源不断送达;再加上中医认为脾胃属土,主肌肉,拇指伤口反复炎症不退,肉也长不好,愈合不好,这是水谷精微没有供应上。就像一个国家为什么边疆老容易出现战火?不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而是因为我军兵力太弱小,粮草和军队不能迅速布散到边疆去,将贼邪彻底驱散。所以一个国家,积贫积弱,边疆就容易受到骚扰。

一个人若体虚力弱,即使一个普通感冒,一个鼻炎,一个伤口,都迟迟难好,总会受到外面的细菌病毒骚扰。细菌病毒骚扰只是外因,里面正气不足才是真正的病根。

现代医学一般都只从外因入手,比如外科手术、消炎抗生素治疗。而中医是重视调内脏、调人体正气的。就像训练兵马,囤积粮草,待我军声势威震,敌军自然不敢乱来,边疆建设也很容易得到巩固和保障。这些皮肤伤口修复,其实就相当于人体边疆建设。

原来,小伙子在没受伤之前,就经常反复感冒,体质不好,又加上手淫过度,肾气亏虚,造血造肉功能自然减退。吃进去的大好营养从下面流失掉,怎么能充分供养到指端去,长好指头呢?所以这小伙子手部只要稍微运动过度,局部就会发黑,如果再度严重感染,甚至有截肢之患。

骨伤科没什么招了,就请江老师过去会诊。江老师说,凡是请我们会诊的,大都是病人身体早就成为战场废墟,就像地震后一样,我们所做的治疗不是拼命地用飞机、坦克,扔炸弹,而是要着重灾后重建,战后修复。

对于很多慢性感染疾患的病人,江老师都不主张大量用消炎、抗生素,而是建议用中药,扶脾胃正气,让正气去修复伤口,吞掉炎症,炼化这些毒素。

所以江老师主张伏土。刚开始我很不解,怎么纯用培土,可以消灭炎症毒素?江老师笑笑说,你看,垃圾怎么处理?

我说,两个方法,一个是用土埋了,一个是用火烧了。

江老师说,孺子可教。培土可以把炎症埋掉、吞噬掉;强大肾阳、心脏,可以把慢性毒素焚烧炼化掉。

江老师问我用哪个方子,既可以强大脾土,又能够把心肾阳气扶壮起来,这样把垃圾燃烧炼化,还要埋到土里?

我想了想说,那就用理中汤加上肾气丸。

江老师说,你这是两个方子,大思路没错,我们可以用一个方子,就用阳和汤。

我恍然大悟,阳和汤不正是治疗阴疽疮疡的妙方吗?一般医生看了,都会大惑不解,你这治疗疮疡的方子,拿来治疗创伤,真是不可思议,是什么道理?

其实不管是疮疡,还是创伤,只要局部的伤口老是修复不好,即使大量消炎,也灭不了炎症,急性感染转为慢性的,这都是气血两虚,阴阳俱损,哪里有什么炎症火气呢?

说白了,都是一派寒风霜雪,万物不能生发,这时用阳和汤,就是取它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之意。要在手部周围创伤的地方,制造一个春夏的场,令阳光充足,阴血滋生,要让阳生阴长,使这些看得见的形体修复好。

江老师又说,指月啊,如果这棵树拦腰被砍掉,哪个季节它修复生长得最好?

我笑笑说,当然是春夏天,不是秋冬天,因为春夏主生发,秋冬主收藏。

江老师说,所以创伤劳损的病人,久治不愈,当然不是用消炎药、抗生素进入秋冬肃杀的天气,而是要用温暖的阳和汤,让他进入春夏草生树长的季节,肢体就康复得快。

我把阳和汤七味药写上:熟地黄、鹿角胶、肉桂、白芥子、麻黄、干姜、炙甘草。

正准备等江老师再做加减调整,江老师点点头说,可以了。古代名方只要对证,不用多加减,效果都很好。

结果,这小伙子吃了三剂阳和汤,四肢发暖,手指创伤部的感染得到控制,疼痛减轻,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本来乌黑的指端居然变得红润了,看来局部血液循环变好了,恢复得不错。又吃了七剂阳和汤,伤口结疤,感染消除,小伙子胃口大振,饭吃得香,面色转红,周身暖和。

看来那些过度使用消炎药的不良症状都消失了。小伙子说,我的胃本来凉凉的,吃了这药立马就不凉了,很舒服。

江老师说,看来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老祖宗没有骗我们,《黄帝内经》阳生阴长的思路是对的。你身体阳气不够,再怎么用厉害的消炎药去打击炎症,这场仗未必打得赢,因为消炎药、抗生素只是武器,人的脾胃脏腑功能强大,才是真正执行武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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