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古人的思考方式,是学习中医的前提

访谈人物 —  

张驰,男,1985年8月生,吉林长春人,民革党员,师承海外中医师沈谦益先生,传承伤寒气化学派理论。

现任长春中医药大学伤寒教研室教师,世界中医联合会青年中医培养工作委员会理事,中华中医药学会仲景学术传承与创新联盟理事。

主要从事《伤寒论》理论教学及临床应用,临床主攻方向:恶性肿瘤、系统性红斑狼疮、强直性脊柱炎、支气管哮喘、肾病综合征,在临床工作中获得了患者的广泛好评。

著有《新刊四海同春疏注》,学苑出版社,2012;《伤寒论钱塘章句疏要》,学苑出版社,2017。

— 对  话 —  

1与中医结缘的故事  

鷖:  

张老师,您好!非常荣幸能够采访您!  

张驰:你好,非常荣幸!

鷖:  

您在课上说过,您出生于西医家庭,只有自己是学中医的,可以分享下您是如何与中医结缘的吗?  

张驰:当时的大环境下大家对中医不是很看好。可能我受家庭影响比较大,父亲是位作家,骨子里头还是一个旧文人,当时家里书架摆的多是传统经史这一类的书,所以我小的时候经常没事就翻一翻,渐渐地,骨子里头对汉唐以前的文化就有一种崇拜感,价值观也受到影响。比如,我会思考古人是怎么看待生命的,古人是怎么看待一个事物的轻重。小时候也经常看母亲写书法,自然而然对中医有了一种好感。也是机缘巧合,小时候比较喜欢练武术,难免对人的经络腧穴,包括一些伤科、草药,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上高中的时候,也会偶尔翻一翻《内经》。那时候学武术是磕头拜师,我还真的是见过好几位上个时代的武术大师,年龄非常大的老先生们。受到他们的影响,我对师承这件事觉得是顺理承章的,所以后来也就自然而然地走到这条道上来。可以说是给自己种了一个因,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鷖:  

没想到张老师是武林中人,以后有机会一定对您进行一个关于武术的专访。现在学武的人似乎很少了。  

张驰:可以,那确实是很曲折的一个过程。武术跟中医有一点不一样,它很难生存在当今的时代,很难像今天的中医一样,形成这么大的一个发展形势,所以确实令人堪忧。自古以来一直是穷文富武,要有非常充足的条件才能把武术养出来。

鷖:  

武术的传承现状确实令人堪忧,其实中医现状也不是很理想,现在网上经常可以看到关于中西医的“对峙”,不知您会不会和家里的几位西医亲属探讨医学问题?会不会有激烈争论?   

张驰:完全不会。他们现在本人有任何问题都会随时找我开中药,并且把一些得顽症的或者治疗效果不好的患者推荐到我这来。还有他们的同事,甚至是同事的同事,都是西医圈子里头的。我是非常不愿意参与到中西的论战里面的,因为从我的认知来讲,我认为辩论和争论本身其实对事情以及旁观者没有任何益处,赢了或者输了又能怎么样?用儒家的说法,这并不是一个忠恕之道。不如我们实在地去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成与不成,自有公论。记得大概是3年前,有那么件事众目睽睽,我不愿意争论,所以直接动了手。我们学校的一个本科生,晚上突然晕倒,被送到了吉大三院,也就是中日联谊医院,但是医院拒收。于是被转到了吉林大学第一医院 ,也就是前白求恩医科大学。白医大收入了之后,经过检查,发现患者颅内水肿,高热神昏。但是经过全面的检查,包括抽脑积液,竟然找不到任何发病原因,而这个人的生命体征还在急剧地变化。之后马上邀请北京积水潭医院进行会诊,然而会诊结果也不知道是什么病。那时我还是去食堂吃饭看见门口搞募捐活动才知道这件事的,实则上新闻也有些日子了。当时我就有个念头,我上课的时候都会跟学生讲,我们的《伤寒论》是从急重症中走出来的医学。那你说,如果在我的眼皮底下,咱们自己的学生出了这个事我都无动于衷的话,以后我是不是就没有脸面再跟学生这么讲了?而且当时媒体关注下,毕竟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事关中医颜面。于是我就私下给患者家属打了一个电话,征得了同意,当事人的家属也觉得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患者当时已经连着一个多月处于神昏、脑积水和高热惊厥的状态,。到了医大之后,我切了脉象,给她开了五副汤药,后来患者就清醒了,而且能下地走路了。

鷖:  

只是五副汤药而已,真是效如桴鼓!  

张驰:对。之后正好我要跟宋柏林校长汇报工作,就提了这个事。我们校长是一位很有担当,也很有血性的人。他听了这个事之后就问我说有多大把握,我当时也是头脑一热,说有十全把握。校长说那好,学校百分之百配合支持。其实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也知道深浅,只是我们心里都有不甘,都想为孩子做点什么。于是马上予以转院,而且给了他最好的治疗条件,各方面都很照顾。后来我发现我把事情看得简单了一点,在治疗过程中曾经也出现过比较大的一些波动,比如心率达到200多,收缩压一度下降到70左右,经常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那时我也用了各种办法,心率上去马上针灸,眼看着就下来了。最后经过与我院脑病科合力救治,患者生命体征终于稳定。到现在为止,患者家属还时常跟我保持联系,本人神识显著恢复,已经能写一些字了。但是迄今为止,现代医学对这个病因也没有一个交代。

鷖:  

那您还记得当时开的五副药是什么方子吗?  

张驰:说实话,这个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看病有一个特点,我的学生已经很习惯了,但可能有很多人不太理解。我看病的时候很少跟患者聊天,甚至有的时候也不问问题,直接把脉,然后方子就开出来了。这种方式恰恰在治这位患者的时候非常适用,因为她当时也没法跟我交流。事情过后,所有人包括所谓“中医黑”都不见踪影,把这事也就忘了。我就品出来一个道理,争论真的没有必要,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对吧?不如咱们好好地、踏踏实实地把精力留在做事情、做学问上。

鷖:  

的确是如此,但是在临床中也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现象,一些支持传统中医的人往往抗拒西医检查,您认为传统中医应该是怎么样的?您对西医的检查又持什么样的态度呢?  

张驰:传统中医跟西医检查应该分开讲。首先西医检查有没有用?我个人是持双手赞成去做西医检查的,包括我在临床治疗肿瘤患者,都要求他们要做检查。为什么这么讲?对中医人而言我赞成的是西医检查,中医治疗。西医检查实际上是验证我们的治疗是否有效的一个非常好用的手段,唾手可得,也是我们能给患者的一个清楚而负责任的交代。至于对传统中医的看法,实际上我个人认为传统中医这个词从某个层面来讲是有一点模糊的,为什么?因为中医也要分理论医学、经验医学等等不同层面。当然,我理解的传统中医是源自于古代天文学的一种或几种运算模式在人体上的体现。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我认为可以这样描述我对古代中医的理解——古代中医是通过效法天地的运行规则,以校正人体精气神运动状态的一门学科。并不是从经验而来,而是源于古代的天文历法和计算。

2谈师承与学院派教育  

鷖:  

现在关于中医传承方式也有很大的争议,中医学习主要有师承和学院派教育两种,而您的学习经历兼而有之,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两者的差别?能否以您跟师父沈谦益先生以及跟导师王军教授学习的心得讲讲?

张驰:对传统和现代教育的认识,因为我本身也在从事中医教育,这个思考是很必要的。说到今天的中医教育,其实我们几乎没有人不是从中医药大学走出来的。但是通过这些年的学习,我个人有一个体会——如果没有传统的传承,仅仅依靠望文生义式地理解,想要走入中医的大门,我觉得希望是很渺茫的,为什么这样说呢?传统并不是某个秘密的东西,不是你跟师父关系好,师父告诉你,你就得到了。而是古人的思考方式,你是否真的学到了。学古代的东西就要尊重古人的思考方式,这种思考方式是需要时间和精力去培养的。那么现在的教育模式有没有意义呢?有,毕竟传统的师承模式不可能达到非常大的规模。对于大多数学医的人来说,怎么走入中医的大门?所以说现在的教育模式也是一个非常有必要而且有效率的方式。换句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其实在现代教育模式中,古代中医的精髓也都讲了,只是看你自己有没有理解到位。比如,《中医基础理论》一开始就告诉你“肾藏精”,对吧?但是你背下来跟你理解它,是不是一个层面?如果你真的能理解“肾藏精”的话,那么你一定要知道肾是怎么藏精的,在什么条件下能藏精,什么条件下不藏精,在人体之中先天和后天藏精的过程是如何完成的。如果你真理解了,说实话,那几乎所有的老年病你都会治了,而且能治得很好。所以你说这些东西院校没有讲吗?讲了。但是要去真正理解它,又是另一回事,对吧?尊重、继承古人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古人的东西,这是近路。拜师也是为了能学习并掌握古人的思维方式。古人说过这么一句话: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不可能每个中医学子都走师承这条路,我们总讲缘分,那什么是缘分啊?当你对一个东西真正喜欢到一种痴迷、热爱的程度,这时候可能缘分该来也就来了。

3与师门的缘分  

鷖:  

说到这,我就更好奇您与您的师父的缘分了。这当中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张驰:这说来话长了。我大一上学期的时候,整天泡图书馆,泡到什么程度呢?确切地说,是图书馆的每本中医书我都翻过。当时面对本科生开放的那个屋不大。当时有个段子,说我把整个图书馆的书都读了,其实没有这回事。那时候有一个同学要写一篇文章,他就想找一本书,他说这本书就在这个屋里面,但是他翻遍了所有书架都没有找到,之后他去找图书馆的老师问有没有,那个老师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这没有这本书,让他查电脑,电脑里面也显示没有。之后他实在是特别着急用这本书,刚好他又看见我坐在那,然后他就找我说你一定要帮我,这本书究竟有没有。我说行,你跟我走,在第几行第几排左起第几本,你去看,当时书就在那。

鷖:  

哇,老师你的记忆力也太惊人了。  

张驰:其实没什么,那时候不干别的,就在那屋里待着,天天看就熟了。后来那位同学出去玩笑说张驰把所有的书都看了,讹传了。看了这么多书之后,悲观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中医跟武术一样,不是能自己琢磨出来的,所以我决定要拜师。自己当时非常着急,就是想拜师。怎么拜?我的方法非常愚蠢,现在回头来看也过于幼稚。当时自己拜访了长春好多的中医老师,进屋之后,先九十度的鞠躬,之后恭恭敬敬地讲,老师我是长春中医学院的(当时还不叫中医药大学),我能在您这学习吗?每个大夫都在看病,其实我这等于是给人添乱去了。结果自然而然是不太理想了,也没有找到我要的老师,直到身心俱疲。最后一次走完之后,我正好路过我奶奶家,我奶奶是位信佛的老居士,她就跟我讲了一句话——人和人之间有一种缘分,你在找你的师父对吧?那实际上,你的师父也有可能在找你。再后来也是一个很曲折的过程。其实我跟我师父是在网上遇见的,当时有一位中间的大哥把我介绍给师父,师父为了这件事还特意注册了一个QQ,他之前是不会用的。一开始还是在群里,师父开口讲话,虽未谋面,但我马上有一种感觉,我觉得这位就是我的师父。我们在网上聊了一个多月。最后家师问了我两个问题,再后来说见个面吧。当时师父在天津,于是我就南下津门,非常非常幸运地拜了师。拜了师之后,师父一点点地教我,毫无保留,也就成就了我今天的一切。

4二三趣事  

鷖:  

缘分真是很神奇的一种东西,据传您是长春中医药大学“四大才子”之一,你们“结义”的缘分很令人羡慕,不知可否分享关于你们“四大才子”的趣事呢?  

张驰:我们当时结拜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我们兄弟四人志趣相投,能在一起玩中医而且玩得很开心。现在还记得我们当时的“三一一”诊室,每天晚上最开心的就是一起坐一块儿给同学们切脉开方施针。我特别珍惜那段经历的,特别感恩我们兄弟几个一路以来的扶持。现在我们的大哥刘彦东在深圳,二哥董振飞在山东中医药大学任教,曹然和我最近,都在长春。说起曹然,早已经是一号难求的名医,现在也是长春中医药大学传统诊疗医院的副院长,两年前国家一位领导人身患顽疾,经诸多名医诊治均不见起色,后由曹然处方一诊大效,直至痊愈。后来又多次为国家领导人诊治,均获得高度评价。最珍贵的是这些年不管离得远离得近,不管中医是被质疑了还是又火了,我们都没有想太多,只是在想着怎么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怎么能大家一起玩得开心。我觉得交朋友就讲究这个道理,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觉得真正能做一辈子的朋友,那一定是道义上的朋友。

鷖:  

您大学不仅有“结义”佳话,还通习六艺,其中古琴是大学开始学的,是受到中医的影响去学的吗?  

张驰:我这个人喜欢玩,玩得比较杂。学古琴是从2007年开始,那时候我们吉林省真正会弹古琴的人还不到十个,古琴还没火。当时我参加了一个古琴雅集,听了一天之后,就觉得这个我一定要学,并不是因为中医影响才特地去学的。

鷖:  

你曾在博客文章里说,自己在学校不算是个好学生,是因为涉猎比较广吗?  

张驰:这跟涉猎广关系倒不大。我的学习成绩很稳定,从小学一直就不好。但是我喜欢研究,包括射箭的时候,我就想把它整个理法研究清楚并且实践好,比如每个朝代的射法是怎么回事?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鷖:  

学医不能不懂药,您曾分享很多认药、采药的故事,比如山民告知猪苓要用发情的公猪带路嗅出来,特别有趣,可以再分享一些其他的趣事吗?  

张驰:我学医是从《神农本草经》开始的。当时我的师父沈谦益先生在天津,我在长春,离得很远,所以交流主要是用台式机上网和通电话。那个时候不像今天,手机上网就能联系了。师父就选择了一个比较适合当时条件的方式教我,那就是从《神农本草经》入手,从认识本草的药理开始,为什么呢?师父告诉我一句话,理法法药。理法是效法谁的?是效法药的。药的整个生长收藏的状态其实就是理法的一个效法,一个模拟。那么从这个角度,实际上生理、病理全都贯穿了。大部分关于药的知识,我都是听师父讲或者是看书了解的。那个时候我读的最多的一本书是《本经疏证》,基本上翻烂了,当然,后来又读过好多本草书,但基本上都是在《本经疏证》的基础上。采药的经历我个人比较少,当然也不是没有,曾经亲自采过19年的林下参。采药这方面说起来就很惭愧了,跟师门的前辈们没法比。

5谈研习《伤寒论》的三种不同方法  

鷖:  

您的师门认为研习《伤寒论》有方证、气化和三元气运三种不同的方法,能否介绍一下各自的代表医家和著作?  

张驰:方证不用我讲,实际上大家都已经很熟悉,比如说胡冯体系,胡希恕老、冯世伦老,还有黄煌老师都是方证的巨擘,我认为他们对推动经方的贡献是非常非常大的。关于气化,其实现在大家也相对比较了解。气化派主要的思想是把整个《伤寒论》放在六经开阖枢及气化的角度去看,这个时候很多证、脉的思考方式就换了一个角度,再去把握病机就会变得相对简单。至于代表医家,大家应该也很熟悉,比如说钱塘张氏张隐庵、张锡驹等,后代的陈氏陈修园及其子侄辈陈逊斋先生,再往后有唐容川、黄杰熙等老先生们,都是做学问非常厉害的医家。乃至海外也有这么一位倪海厦先生,虽然已经逝世了,但他的东西也都完全秉承了气化的体系。关于三元气运,这个我不想多讲,因为现在的时机还不是很成熟。每种医术好与不好也都要看一个大环境,大环境适合的时候,它自然而然就会发展得比较好。就像当年王冰的七篇《大论》,有这么一个环境它就出现了,应运而生。有这么个概念,只说明中医传承的脉还是没有断的。

上个月有一位远来的客人带亲友到我一位朋友家里头做客,聊天中感觉她的亲友对汉文化可能有一种误解,包括对中医,给我朋友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正好中间人提出说想让朋友给她切切脉。朋友当时也上来点脾气,说脉不用看了,中医有“望闻问切”,一望有何不可?你今年春节前后差不了五天,左侧的乳腺感染,感染之后发了一场高烧,后续问题就一直迁延到现在。当时她表示很震惊,因为天数基本一致。她问朋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还问他是不是萨满,朋友当时就笑了。也因此她产生了一种敬畏。当然据朋友自己说他用得跟老先生们比差远了,看书的时候时常慨叹古人很多东西不可能是随意杜撰出来的。当年仲景见王仲宣,告诉他20年之后当眉落,这叫什么?叫治未病。其实现在我们有一个概念搞得很混淆,治未病就是保健吗?我不赞同,什么叫治未病?首先你能先知道这个人以前得过什么病,时间、地点、事件全都准确,你才有可能知道他以后要得什么病。你知道了他以后会得什么病,你才有可能有机会去治他以后的病,对吧?如果你连这个人以前得什么病你都没有断出来,你就说你给人以后的病治好了,这个说法我是接受不了的。所以三元气运就不多谈了,时机远远没有成熟。古人讲“高术莫用”不是为了故弄玄虚,我一位朋友被圈里人称为“股神”,他跟我说一开始常把自己的方法讲给别人,后来他发现这对别人不但没好处,反而是害了他们,我听到这深以为然。古人讲反求诸己,而今天的我们常常外求而不自知,能内求考虑问题的方式就变了,只是这很难。

6《内经》与《伤寒论》的学习方法  

鷖:  

我们在学习的过程中也能接触到很多不同的流派,有些同学坦然接受后可能会迷茫,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庞大的信息源,而有些同学则拒绝了解各家学说,认为需要先读懂《内经》、《伤寒》,对此您可以结合自己的医学之路给我们一些建议吗?  

张驰:现在很多养生讲座动不动谈《内经》,但其实这里头有很多问题,要用得恰当是有前提的。《内经》到底是一本什么书?里面所讲的东西,可以从哪几条主线去串起来?哪一部分说的是精气神?哪一部分说的是天道系统?它们之间如何联系?如果这些东西不明白的时候,就去给人讲《内经》,就好比很多股评家自己都没有搞明白股票是怎么回事,就去给人讲k线了,这是断人慧命的事。我这个话说得有点重,但是出于好心,玩股票顶多是把钱赔进去,但咱们这是要跟人的生命打交道的,这里面的业力咱们担不起。所以对于《内经》来说,我其实不赞成在你不理解的情况下就去玩命地背诵,我认为人的能量是守恒的,如果你把自己固化了,那它就不可能出来灵动的东西,灵动的东西不是能固化住的,能固化住的东西一定是后天的识神去掌握的东西,识神越强大,元神越虚弱。一些经典重在研悟而不是被动复制。但是对于类似《伤寒论》这样的经典,它毕竟篇幅是有限的,那你恰恰又可以通过反复背诵去激发贯通,我赞成你去理解《内经》而不是背诵。推荐黄杰熙先生的一本书,叫《医经秘要》,你顺着这本书的方式去理解《内经》的体系,去把它融汇。融汇过程中你会自然而然地发现,有某个地方真的太好了,字字珠玑,于是这么理解还不过瘾,怎么办?自然要把它背下来。产生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之后,别人不让你背,你都会偷着把它背下来。就像考试打小抄一样,全部是自发的。当然,这是一个玩笑啊。这时候要背诵的这种心态不是被人强迫的,是充满了喜悦的。而对于刚接触中医的同学来说,不妨泛读,多读一点儿倒没什么坏处。别的学科我不敢多讲,对于《伤寒》这门课,我认为不如就专攻一家,攻哪一家不重要,最主要是你喜欢。你对它有足够的信心和爱,你就去攻这一家。因为历史上能留下、能称之为“家”的,都经过了历史的考量,对吧?对于原文来说,我建议你不妨通背烂熟于心,把前后条理及骨架都贯穿在心里头,那么这个时候你应用起来自然而然是左右逢源,招之即来。我在教《伤寒论》以前,自认为《伤寒论》学得很好了,那个时候光抄《伤寒论》我就抄了很多遍,背诵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到了自己课堂授课之后我才发现原有真的还不够。我基本每年要教五轮课以上,几年下来发现我对它理解真的是越来越深入。我以前觉得已经都背下来了,再反复研读不会有多大的提升。现在发现不对,我用自身经历印证了这个问题,真的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7不同版本《伤寒论》的特点  

鷖:  

您还研究《伤寒论》的版本学,今年也出版了以康平本为底本的校注之作《伤寒论钱塘章句疏要》,可否介绍一下现今流传的各版本的特点?康平本又有什么独到的学术特色?  

张驰:我想先说一说我们最常用的宋本,实际上同学们读的《伤寒论》教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宋本,为什么?《伤寒例》删掉了,应该称之为洁(节)本。我认为宋本是中规中矩的。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你要学好《伤寒论》,宋本是真的够用。但是我们总希望能精益求精,对吧?在版本上往大了拿的话,我们知道有白云阁、《桂林古本伤寒论》这一脉,有同系列的长沙古本,实际上两者大同小异。关于《桂林古本伤寒论》,我认为它是出自于仲景南阳一脉的真传,这个无疑,但是绝非出自仲景之手,而且我认为它不是出于一人一时,而是几代人共同完成的。为什么这么讲呢?它里面有很多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比如说脏结方,这个我在临床上用的也非常多,效果非常好。它一定是用仲景的原传式法推演出来的,但是中间有很多地方显得矛盾,多处顺应民意把条文改了,其实有的更改水平是很低的,比如对三十八条“中风脉浮紧”,三十九条“伤寒脉浮缓”的更改就是在大家的呼吁之下出现的。但是初衷是好的,希望它能完美,让大家能接受。这是一本非常好的书,因为它解决了很多仲景由于时代原因没法解决的,但是在当时的角度看来又不得不去解决的问题。说到康平本,这些年网络上也有好多有心人在搞各种康平古本的大小字研究,甚至是字迹颜色变化的一些编辑校注,我对他们表示由衷的敬意,这个工作本身也没有任何回报,但他们就是为了弘扬这门学科而付出辛劳。从版本学来看,康平本也存在一些问题,但是从它的大小字的变化上,其实又能把原始的伤寒读法看得很透,如果是作为你理解《伤寒论》的一个工具,我的建议是有必要读一读。还有很多小版本,比如说涪陵古本,那也是我经常读的一个案头书,它是孙真人的版本,自然有孙真人传统的东西在。其实每种《伤寒论》集结的方法,它代表的是集结《伤寒论》这部书的作者要表达的一个体系,有多少种体系就有多少种《伤寒论》的表达。所以你说原书弄丢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觉得也不一定都是坏事。如果它一直传承下来,没有丢,那可能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个学派和流派,对吧?既然大家都要靠猜测的话,那肯定是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理解,有很多发挥之作就流出来了。我一开始也是研究各种善本和古本,但是最后发现不得不心平气和地回到宋本。康平本和桂本可以给大家做一个拓展,康平本帮助大家把《伤寒论》读薄,桂本是帮助大家扩展开。

8针灸与经方没有本质不同  

鷖:  

您本科是针推专业,硕士阶段是中医临床专业,针推专业的学习对您研修和临床应用《伤寒论》有什么样的帮助?怎么能更好地将针灸与《伤寒论》结合应用?  

张驰:我认为针灸和经方没有本质的不同,只是我们手段的一个区别而已,人都是同一个人。引用孙真人在《大医精诚》里的一句话,“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等诸部经方…”,都是在讲人,那么学针灸有什么好处呢?你必须要了解经络腧穴,不光是针灸的医生,用经方的医生也都要非常熟悉,如数家珍。

鷖:  

张老师怎么看待临床上扎针数量特别多的现象?  

张驰:咱们不能否定所有人,就像医生有时候也需要开大方。现在流行一种说法,认为开大方都是庸医,其实不是这样的,就像我们师门讲三元的概念,可能在某一元看,恰恰就要用大方,而且大方比小方要难用。孙真人的很多方都很大,里头是若干个体系和层次的一种交织,比起小方更难。针灸也是一个道理,我们的批评应该针对撒网捕鱼的现象。我以前跟人开个玩笑,我说想提高针灸疗效吗?想的话告诉你一个秘诀,你平时扎十针的话,就减成五针;扎五针就减成三针,肯定效果好。针变少了,患者和医者都能更凝神聚气,《灵枢》讲穴位是“神气之所游行出入”,非皮肉筋骨也。

9讲课“秘诀”:粗守形,上守神  

鷖:  

您的课广受学生好评,但其实您的教龄也不长,是不是有什么讲课“秘诀”?可否简单谈谈您的教学经验?  

张驰:其实我对学生要求不高,当然也要在学校的规定之上。我总是觉得不能用考试去扼杀学生的天性。人所有的灵感、感悟都是在很闲的状态下出来的,相对于要学生记住多少条文、知识,我更希望他们对中医能保持一种好奇心,甚至是热爱,这样就能有灵感出现。用《内经》的一句话来讲,叫“粗守形,上守神”。如果给了过大的压力,学生只能在后天的层面上转,好东西出不来,留下的全是糟粕,当然这个说法乍听起来可能是有一点过激。有不少的学生在上我的课之前对中医明确表示已经放弃,决定以后不干这行,只等拿证走人。但是上完了课之后,发现这里面好玩极了,开始立志要做一个好中医。我上课不点名,人是满的,甚至会坐不下。不用去要求大家,他们自己会学,为什么?授课的真义是调动学生的先天感悟,而不是要控制住他们的后天意识,但也不代表我对学生是纵容的,那样的话就是不负责任了。我认为课堂教学很重要,虽然老师可能有留下上课需要的录像资料,但它跟课堂教学又不是一种东西,为什么这么讲?因为你看影像资料的时候,你很难跟着老师走。相反,在课堂上,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心意,学生和我是随时一体的,这就是所谓的“粗守形,上守神”。如果你就抓着知识点,抓着记忆、背诵,抓着条框,这时候只能形的东西抓到了,抓不到神。如果有秘诀,我觉得这就是秘诀。我上课从来没用过ppt,就带一本教材,拿一根粉笔,直接聊。教材的作用是看部分条文的序号和内容,防止出错。跟老一辈的老师相比,我讲课还差得很远。我的导师王军教授讲课的时候基本上可以用爆棚来形容,曾经有看门的大爷,不是学中医的,进来开个门就没走,从头听到尾,而且下课主动过来找老师交流,说他都听懂了。王老师在讲《伤寒》的时候是严格按照条文,一板一眼地讲。但是他不拿教科书,所有条文都装在脑袋里空手上去。有机会你可以亲自来看。所以你说我讲得好,我真的不敢当,跟老一辈的老师比,我个人差得太远了。

10

寄语:

治病不能只追求疗效  还要考虑代价  

鷖:  

有机会一定去现场听听王军老师和您的课。访谈最后,请老师您对中医家的家人们说几句寄语吧。  

张驰:寄语谈不上,首先感谢中医家给我这么一个交流的机会。因为平时交流真的也不是很多,忙于教务诊治,在网上很少露面,借这个机会只想表达一件事。我们的前辈经方家们,他们对经方的推广功不可没,让大家都知道了经方的疗效,让大家都知道中医是可以快的。我有一个愿望,既然已经知道中医的疗效了,那能否再思考一个问题——治疗的代价。其实治病从某种角度看就是帮助患者完成能量的一个交换。治病的时候,无论用药也好,用针也好,患者解决了病痛,同时不可避免地完成了能量交换,这一过程必定会产生一定的消耗,这种消耗我们可以称之为代价。那么我们治病是不是应该考虑患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大小?我们不能光追求表面的疗效,还要考虑治疗是否是从患者的生理和病理出发,从而代价最小,以至于没有做亏本生意。其实我们中医到底是不是白衣天使,要打问号。为什么这么说呢?拿西医打个比方,就像激素,激素该不该用?我认为这个人如果生命垂危,激素是可以考虑用的,对吧?先保命。但是如果不存在生命垂危的问题,就为了追求疗效,不考虑患者的死活,玩命地用激素,那就缺德了。我们中医也是一个道理,在治的时候,你不考虑患者的生理和病理,单纯为了疗效而去用验方、效药,去猛追疗效,那么会不会也导致同样的后果呢?这个过程中产生的代价,已经远远大于所解决的病痛,那么问题由谁去买单?现在有一种说法,所谓的大夫好坏就看效果,我对这句话持反对态度的。要比解决症状谁最快,一包耗子药最快。当然这个说法比较极端,但是道理是一样的。不能以终止症状的快慢来判断这件事情的成败。我们要成为一个做学问的人,不但要见病,还要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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