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喉之证,有内伤外感,或凉或热,或虚或实,或有传染或无传染之殊。今试逐条详论之于下。

伤寒病恒兼有咽喉之证。《伤寒论》阳明篇第二十节云︰“阳明病但头眩,不恶寒,故能食而咳,其人必咽痛。若不咳者,咽亦不痛。”按此节但言咽痛,未言治法。乃细审其文义,是由太阳初传阳明,胃腑之热犹未实(是以能食),其热兼弥漫于胸中(胸中属太阳当为阳明病连太阳),上熏肺脏,所以作咳,更因咳而其热上窜,所以咽痛。拟治以白虎汤去甘草加连翘、川贝母。

少阴篇第三节,“病患脉阴阳俱紧,反汗出者,亡阳也,此属少阴,法当咽痛。”此节亦未列治法。按少阴脉微细,此则阴阳俱紧,原为少阴之变脉。紧脉原不能出汗,因其不当出汗者而反自汗,所以知其亡阳。其咽痛者,无根之阳上窜也。拟用大剂八味地黄汤,以芍药易丹皮,再加苏子、牛膝,收敛元阳归根以止汗,而咽痛自愈也。

加减八味地黄汤

大怀熟地(一两)净萸肉(一两)生怀山药(八钱)生杭芍(三钱)大云苓片(二钱)泽泻(钱半)乌附子(二钱)肉桂(二钱去粗皮后入)怀牛膝(三钱)苏子(二钱研炒)煎汤盅半,分两次温服。

少阴篇第三十节云︰“少阴病,下利、咽痛、胸满、心烦者,猪肤汤主之。”按此证乃少阴之热弥漫于三焦也。

是以在上与中,则为咽痛烦满,因肾中真阴不能上升与阳分相济,所以多生燥热也;在下,则为下利,因脏病移热于腑,其膀胱瘀滞,致水归大肠而下利也。至治以猪肤汤者,以猪为水蓄,其肤可熬胶,汁液尤胜,原能助肾阴上升与心阳调剂以化燥热。而又伍以白蜜之凉润,小粉之冲和,熬之如粥,服后能留恋于肠胃,不致随下利泻出,自能徐徐敷布其气化,以清三焦弥漫之热也。

少阴篇第三十一节云︰“少阴病二、三日,咽痛者,可与甘草汤。不瘥者与桔梗汤。”此亦少阴病之热者也。

用甘草汤取其能润肺利咽,而其甘缓之性又能缓心火之上炎,则下焦之燥热可消也。用桔梗汤者,取其能升提肾中之真阴,俾阴阳之气互相接续,则上焦之阳自不浮越以铄肺熏咽,且其上达之力又善散咽喉之郁热也。按后世治咽喉证者皆忌用桔梗,然果审其脉为少阴病之微细脉,用之固不妨也。况古所用之桔梗皆是苦桔梗,其性能升而兼能降,实具有开通之力也。

少阴篇第三十二节云︰“少阴病,咽中伤生疮,不能言语,声不出者,苦酒汤主之。”按少阴之脉原络肺上循喉咙,是以少阴篇多兼有咽喉之病。

至治以苦酒汤,唐氏为苦酒与半夏同用可使咽中之疮速破。苦酒即今之醋,醋调生半夏末外敷原可消疮,不必皆攻之使破之。

厥阴篇第九节云︰“伤寒先厥后发热,下利必自止,而反汗出,咽中痛,其喉为痹。”按此节之咽痛,以多亡阴也,与少阴篇之汗出亡阳者原互相对照。

盖其人之肝脏蕴有实热,因汗出过多耗其阴液,其热遂上窜郁于咽中而作痛,故曰其咽为痹。痹者热与气血凝滞不散也。仲师当日未言治法,而愚思此证当用酸敛之药以止其汗,凉润之药以复其液,宣通之药以利其咽,汇集为方,庶可奏功。爰将所拟之方详录于下。

敛阴泻肝汤

生杭芍(两半)天花粉(一两)射干(四钱)浙贝母(四钱捣碎)酸石榴(一个连皮捣烂)同煎汤一盅半,分两次温服下。

上所录伤寒兼咽喉病者六节,伤寒中之咽喉证大略已备。

六节之外的验案—坎离互根汤

而愚临证多年,知伤寒兼病咽喉又有出于六节之外者,试举治验之案一则明之。

愚在奉时治一朱姓学生,患伤寒三四日,蜷卧昏昏似睡,间作谵语,呼之眼微开,舌上似无苔,而舌皮甚干,且有黑斑,咽喉疼痛,小便赤而热,大便数日未行,脉微细兼沉,心中时觉发热,而肌肤之热度如常。

此乃少阴伤寒之热证,因先有伏气化热,乘肾脏虚损而窜入少阴,遏抑肾气不能上达,是以上焦燥热而舌斑咽痛也,其舌上有黑斑者,亦为肾虚之现象。至其病既属热而脉微细者,诚以脉发于心,肾气因病不能上达与心相济,其心之跳动即无力,此所以少阴伤寒无论或凉或热其脉皆微细也。

遂为疏方︰生石膏细末二两,生怀山药一两,大潞参六钱,知母六钱,甘草二钱,先用鲜茅根二两煮水,以之煎药,取清汤三盅,每温服一盅调入生鸡子黄一枚。

服药一次后,六脉即起。服至二次,脉转洪大。服至三次,脉象又渐和平,精神亦复,舌干咽痛亦见愈。翌日即原方略为加减,再服一剂,诸病全愈。按上所用之方,即坎离互根汤。方之细解详于本方后,兹不赘。

温疹兼咽喉证验案

至于温病,或温而兼疹,其兼咽喉证者尤多。方书名其证为烂喉痧,其证多系有传染之毒菌。治之者,宜注意清其温热,解其疹毒,其咽喉之证亦易愈。试举治验之案以明之。

戌辰于津,有一子××患温疹兼喉证。医者皆忌重用凉药,服其药数剂,病转增剧。继延愚为诊视,其脉洪长有力,纯乎阳明胃腑蕴有实热;其疹似靥未靥;视其咽喉两旁红,微有烂处;心中自觉热甚;小便短赤;大便三日未行。

为开大剂白虎汤,加连翘四钱,薄荷叶钱半以托疹外出。方中石膏重用生者四两,将药煎汤三盅,分三次温饮下,病大见愈,而脉仍有力,咽喉食物犹疼。继又用原方,先取鲜白茅根二两煮水以煎药,仍分三次服下,尽剂而愈,大便亦通下。

后其次子亦患温疹喉证,较其兄尤剧。仍治以前方,初次即用茅根汤煎药,药方中生石膏初用三两,渐加至五两始愈。

继其幼女年七岁亦患温疹喉证,较其两兄尤重,其疹周身成一个,肉皮皆红(俗谓此等疹皆不能治愈)。亦治以前方,为其年幼方中生石膏初用二两,后加至六两,其热稍退而喉痛不减,其大便六日未行,遂单用净芒硝俾淬水服下,大便即通,其热大减,喉痛亦愈强半。再诊其脉虽仍有力,实有浮而还表之象,遂用西药阿斯匹林一瓦,因病机之外越而助其出汗。果服后周身得汗,霍然全愈。

瘟疫兼喉证验案

温疹之证。西人名为猩红热,有毒菌传染,原不易治,而兼咽喉证者治之尤难。仲景所谓“阳毒为病,面赤斑斑如锦纹,咽喉痛,唾脓血”者,当即此证。近世方书中又名为烂喉痧,谓可治以《伤寒论》麻杏甘石汤。然麻杏甘石汤中石膏之分量原为麻黄之二倍。若借用其方则石膏之分量当十倍于麻黄(石膏一两麻黄一钱);其热甚者,石膏之分量又当二十倍于麻黄(石膏二两麻黄一钱),然后用之无弊。

沧州患者董××,年过三旬,初则感冒发颐,继则渐肿而下延至胸膺,服药无效。时当中秋节后,淋雨不止,因病势危急,冒雨驱车迎愚。既至,见其颔下连颈,壅肿异常,抚之硬而且热,色甚红,纯是一团火毒之气,下肿已至心口;其牙关不开,咽喉肿疼,自牙缝进水半口,必以手掩口,十分用力始能下咽;且痰涎填满胸中,上至咽喉,并无容水之处,进水少许,必换出痰涎一口;且觉有气自下上冲,常作呃逆;其脉洪滑而长,重按有力,一分钟约近九十至;大便数日未行。

愚曰︰“此俗所称虾蟆瘟也。其毒热炽盛,盘踞阳明之府,若火之燎原,必重用生石膏清之,乃可缓其毒热之势。”从前医者在座,谓曾用生石膏一两,毫无功效。愚曰︰“石膏乃微寒之药,《神农本草经》原有明文,仅用两许何能清此炽盛之热毒。”遂为疏方,用生石膏四两,清半夏四钱,金线重楼三钱,连翘二钱,射干二钱。煎服后,觉药停胸间不下,其热与肿似有益增之势。知其证兼结胸,火热无下行之路,故益上冲也。

复急取生石膏四两,赭石三两,又煎汤服下,仍觉停于胸间。又急取赭石三两,蒌仁二两,芒硝八钱,又煎汤饮下,胸中仍不开通。此时咽喉益肿,再饮水亦不能下咽,病家惶恐无措。愚晓之曰︰“余所以连次亟亟用药者,正为此病肿势浸长,恐稍缓则药不能进。今其胸中既贮如许多药,断无不下行之理。药下行则结开便通,毒火随之下降,而上焦之肿热必消矣。”

时当晚十点钟,至夜半觉药力下行,黎明下燥粪若干,上焦肿热觉轻,水浆可进,晨饭时牙关亦微开,服茶汤一碗。午后肿热又渐增,抚其胸,热又烙手,脉仍洪实。意其燥粪必未尽下,遂投以大黄四钱,芒硝五钱,又下燥粪,兼有溏粪,病遂大愈。而肿处之硬者仍不甚消,胸间抚之犹热,脉象亦仍有余热。又用生石膏四两,金银花、连翘各五钱,煎汤一大碗,分数次温饮下,日服一剂,三日全愈。

按此病实温疫(疫有寒温两种而寒者甚少),确有传染至猛至烈之毒菌,是以难治。又按此证当二次用药时,若加硝、黄于药中,早通其大便,或不至以后如此危险,而当时阅历未深,犹不能息息与病机相赴也。

白喉证验案

有白喉证,其发白或至腐烂,实为传染病之一端。其证大抵先有蕴热,则易受传染。为其证内伤为重,宜用凉润滋阴清火之品,而忌用表散之剂。然用辛凉之药以散其火郁,若薄荷、连翘诸药固所不忌也。

《白喉忌表抉微》中之养阴清肺汤、神仙活命汤二方,原为治白喉良方。而神仙活命汤中宜加连翘三钱;热甚者可将方中生石膏加倍,或加两倍;若大便不通者,大黄、芒硝皆可酌加。

白喉之病,又恒有与烂喉痧相并者(参观医案中温疹兼喉痧治沉姓学生病案)。又《灵枢》痈疽篇谓︰“痈发于嗌中,名曰猛疽,猛疽不治,化为脓,脓不泻,塞咽,半日死。”按此证即后世所谓截喉痈。初起时,咽喉之间红肿甚剧,宜用消疮之药散之,兼用扁针刺之使多出血。若待其脓成而后泻之,恐不容待其成脓即有危险也。

消肿利咽汤

天花粉(一两)连翘(四钱)金银花(四钱)丹参(三钱)射干(三钱)玄参(三钱)乳香(二钱)没药(二钱)炙山甲(钱半)薄荷叶(钱半)

脉象洪实者加生石膏一两,小便不利者加滑石六钱,大便不通者加大黄三钱。

咽喉之证热者居多,然亦间有寒者(“论喉证治法”内治刘姓童子一案)。又咽喉两旁微高处,西人谓之扁桃腺,若红肿西人谓之扁桃腺炎。若其处屡次红肿,渐起疙瘩,服清火药则微消,或略有感冒,或稍有内热复起者,此是扁桃腺炎已有根蒂,非但服药所能愈,必用手术割去之,再投以清火消肿之药,始能除根。若不割去,在幼童可累其身体之发达。

梅核气

《金匮》谓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吐之不出吞之不下俗谓之梅核气病),此亦咽喉证之一也。按︰此证注疏家谓系痰气阻塞咽喉之中,然此证实兼有冲气之冲也。原方半夏浓朴汤主之,是以半夏降冲,浓朴开气,茯苓利痰,生姜、苏叶以宣通其气化。愚用此方时,恒加赭石数钱,兼针其合谷,奏效更速(此证不但妇人男子亦间有之)。

你也可能感兴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