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前张仲景《伤寒论》中创立的治病方剂,至今依然效如桴鼓,令人叫绝。张仲景不止是一位伟大的医学家,同时,也是一位易学家,更是一位文学家。其中,最有文采的莫过于《伤寒论序》,文辞用笔精炼,含义深远。

高深的文学功底,源于他“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的孜孜不倦,从而,在描述某些疾病症状时,用比生动形象,非常恰切。

《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有不少疾病症状用了比喻。下面选取几个,略作分解。

一、目赤如鸠眼

虹膜睫状体炎,患病三四天,类似于仲景说的“目赤如鸠眼”,所以,一看到赤小豆的样子,就会想到鸠眼如赤小豆,赤小豆像鸠眼。

《金匮要略》:“病者脉数,无热微烦,默默但欲卧,汗出,初得之三四日,目赤如鸠眼;七八日,目四眦黑。若能食者,脓已成也,赤小豆当归散主之。”

据悉,上海金寿山教授,讲《金匮要略》“鸠眼”时,为了看看“鸠”到底什么样,他专门去了上海动物园问动物学家“哪一类的斑鸠是红眼睛”,后来明白了,斑鸠有两种,一种眼睛褐色,一种眼睛赤色,“赤在瞳子”,就是在瞳仁的中间,“其目色赤”,红眼睛的形容非常准确。严重的虹膜睫状体炎,瞳仁就是像鸠眼那么红。

目赤如鸠眼,用目赤形容热盛,湿热蕴毒造成的虹膜睫状体炎。这个病预后不好,如果使用甘草泻心汤,要用生甘草一两,还要加赤小豆一两与一些活血祛瘀的中药。

“赤豆当归散主之”。赤豆当归散,三个药。大家注意,红小豆,有一个要求,需要把它浸湿,“令芽出,曝干”。这个芽就象生豆芽一样,但是,不能让它长成豆芽芽。胚芽萌开点小芽刚刚好,然后太阳晒,曝干研成面。对大便不爽,湿热下注很好。建议大家,常吃点赤小豆,就是豆饭,豆包,我觉得豆饭,特别是熬粥,有利于湿热排泄。用赤小豆治这种眼病,既利用了赤小豆的药性又取类比象,实在巧妙。

至于服用方法这里就不讲了,本人也无此经验,借用及此,目的在于解释什么样的眼部疾病症状叫“鸠眼”。

二、喉中水鸡声

《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咳而上气,喉中有水鸡声,射干麻黄汤主之。”

“水鸡声”多数医家倾向于青蛙的叫声,但未见确切的考证。笔者入秋之后,最爱于月明星稀之夜到乡下稻田或荷花池畔“听取蛙声一片”。青蛙的叫声经常是此起彼伏,类似好声音大赛。这其中,有的尖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的舒缓低沉,似有压抑,断断续续。

后者发出声音时,好像有东西堵在喉咙,声音发颤,与喉咙有痰,气道狭窄,气的进出受阻产生的痰鸣音相似。由此推测,这种痰多属稠浊寒痰,不像热痰胶结稠黏附着喉壁那么粘滞。寒湿之痰因为不够胶结所以气体通过时才会发出震颤的声音。仲景把这种声音用“水鸡”叫声来形容,也是贴切。

或问,何以称之为“水鸡”声而不叫青蛙声?那是因为水鸡又名田鸡,田鸡又叫青蛙。田鸡,顾名思义,就是栖息在水田里(当然池塘也有)的一种“鸡”——水鸡,也叫青蛙。

《圣济总录》也有“上气喉中如水鸡声”的症状描述:论曰肺主气,上通于喉咙,肺经客寒,则喉咙不利,痰唾凝结,气道奔迫,喘息有声,如水鸡。

治上气咳嗽,喉中作声,坐卧不得,半夏丸方;治咳逆上气,胸中痞塞,卧不安席,咽中如水鸡声,投杯汤方;治上气胸满,喉中不利,如水鸡声,其脉浮者,浓朴石膏汤方;治咳逆喉中如水鸡声,贝母汤方;治上气脉浮咳逆,喉中如水鸡声。喘息不通呼吸,状甚危者。麻黄汤方。

《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在夸耀万病圆治病功效“万病悉除,说无穷尽”也提到了对“上气咳嗽,喉中如水鸡声,不得卧”的治疗。

延至今天,痰涎壅盛引发的声音,已经不再用“水鸡声”描述而是用痰鸣音、哮鸣音、痰声漉漉代之。

三、目如脱状

《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篇》:“咳而上气,此为肺胀,其人喘,目如脱状,脉浮大者,越婢加半夏汤主之。”

目如脱状:形容两目胀突,将要脱出来的样子。临床上,出现“目如脱状”症状的除了严重咳喘病,长久的张口息肩患者外,还有“瘿病”(西医叫甲状腺肿大)引起的突眼,也和仲景所说的“目如脱状”相似。有一次,一个甲状腺病突眼的患者,逗弄小孩,小孩都被吓哭了。

四、奔豚

“豚”,就是指小猪。病症用“奔豚”命名,一是说气的上冲有如小猪奔跑;一是因为在传统文化里认为豚是水畜,借以比喻水气上冲为患。又因为是突然发作,所以就用了“奔豚”这个名字,比喻其气上冲如小猪乱跑。有个成语叫狼奔豕突。这个“豕”也是猪,突也是撞来撞去的意思。

《金匮要略·奔豚气病脉证治》:“奔豚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止”。说明了奔豚的主要症状是,病人自觉有气由下向上游走,气所过之处,会出现许多症状。如果气到了胃脘,就会感到胃脘胀满;到了胸部,就会感到胸闷心悸;到了咽喉,就会感到憋闷窒息欲死,甚至冷汗淋漓;有的还可上冲至头部,就会出现眩晕欲扑地。一旦气下去了,所有的症就都没了。这个病时发时止,呈阵发性发作,不发作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其病因多为中、上焦阳气不足,下焦水寒之气上犯,即水来克火,阴来搏阳所致。

伤寒论中涉及奔豚的内容有两条:

“烧针令其汗,针处被寒,核起而赤者,必发奔豚。气从少腹上冲心者,灸其核上各一壮,与桂枝加桂汤,更加桂二两也。”

“发汗后,其人脐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之。”

其实,奔豚作为古病名,首见于《灵枢》,《难经》将其归为五积之一,属肾之积。“肾之积,名曰贲豚,发于少腹,上至心下,若豚状,或上或下无时(《难经·五十六难》)。至东汉张仲景《金匮要略》明确提出了“奔豚气病”的概念并列专篇对其病因病机和证治进行了详细的论述。

五、腹重如带五千钱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所描述的:“肾着之病,其人身体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状,反不渴,小便自利,饮食如故……腰以下冷痛,腹重如带五千钱”。

腰为肾之府,寒湿着于腰部,其腰部腹部必然沉重“如坐水中”。为什么“肾着病”却用的是除脾湿的药?汪昂在《医方集解·利湿之剂》中解释说:“肾著汤证,病位不在肾脏,所用之药也皆属脾经之药,是补脾土以制肾水”。

这个“如坐水中”的“五千钱”是什么样子?过去的钱叫孔方兄,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铜钱,中间有个方孔,为了便于携带可以用一根绳串起来,成吊钱。1000个铜钱串在一起就叫一吊钱,五千钱串起来就是五吊钱。想想看,5000个铜钱串成五串吊钱捆在腹部,那个沉重是怎样的感觉啊?是不是比“游泳圈”难受多了。

善用比喻,往往能省却文字冗繁词不达意的表述,张仲景在症状描述用比方面也是高手。

上述分析粗浅,又或望文生义,请同道多多指正。

作者/王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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