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月3日,我们的恩师刘渡舟教授与世长辞,令我们悲痛万分。刘渡舟教授是我国著名中医学家、伤寒论研究大家,致力于中医教学、医疗、科研工作半个多世纪,上溯岐黄之道,下逮诸家之说,力倡仲景之学,博采众长,学验俱丰,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学术思想和医疗风格。岁月如梭,转眼恩师离开我们已经两年了。回想起随师的许多年间,恩师待我们如子,我们待恩师如父,学业上精心指导,生活上悉心关怀,令我们终生难忘,至今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仍犹在眼前。为表达我们的哀思,缅怀老师的丰功业绩,发扬老师敬业奋进的精神,教育中医下一代,值此河南中医学院学报复刊之际,特将刘渡舟教授的事迹传略、治学方法、学术思想及成就等撰写成文,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启迪,激励我们在工作岗位上奋勇前进,不断取得新的成绩。

1 拜师学艺

刘渡舟,原名刘荣先,1917年9月10日生于辽宁营口市,因自幼体弱多病,父母常请中医为之治疗,倍感中医药的神奇疗效,逐渐产生了学医的念头。父亲刘万春先生虽以经商为业,但略通医道,经常为邻里亲朋诊治疾病。刘渡舟16岁那年,父亲为其择业,刘渡舟特向父亲表达了他学医的志向。当时的中国多灾多难,民不聊生,老百姓多无钱治病。其父考虑到学中医可以济世救人,另外对他虚弱的身体也非常有益,遂让他拜当地名医王志远先生为师学习中医。王志远先生是营口市一位颇具声望的名医,当时在营口市开设德育堂,招收学徒,培养中医人才。刘渡舟矢志学医并如愿以偿,从此开始了他的医学生涯。

拜师伊始,刘渡舟即立下誓愿,一定刻苦学习中医基本理论和临床诊疗技能,待学有成就后为广大的穷苦百姓服务,治病救人。他的学医过程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用一年多的时间专于中医基础理论的学习,这一阶段刘渡舟在德育堂跟随王志远先生系统的学习了《黄帝内经》、《注解伤寒论》、《金匮要略心典》、《本草三家注》等中医经典著作以及《濒湖脉诀》、《长沙方歌括》、《药性赋》等中医基础书籍。王志远先生是位严师,对其门下弟子的学习要求甚严,几近苛刻。学生除每天要完成老师讲授的内容学习外,还必须背诵大量的中医经典医籍原文,王先生特别注意培养学生的背功,每次上课前必定提问学生所记的内容和所背诵的经典条文,并经常进行背诵测验,然后根据成绩优劣以行赏罚。尽管背书之事枯燥乏味,但摄于老师之严,弟子们一个个都不敢懈怠,夜以继日的苦读。刘渡舟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博学强记,将老师要求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而且牢记不忘,以至晚年仍记忆犹新,临证时信手拈来,运用自如,可见他在学徒期间的工夫之深,基础之牢。这为他日后行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系统地学习了中医基础理论知识之后,刘渡舟转入第二阶段的学习。他在大连市志远药房随师侍诊抄方,同时,老师为刘渡舟讲授《医宗金鉴》等临床课程,这期间他得以系统地学习了《医宗金鉴》中的内、外、妇、儿等各科心法要诀,以及金元四大家、清代伤寒诸家和温病学家等的医学著作,掌握了中医诊治疾病的基本方法和技能。并在随师临证过程中,细心揣摩中医理论运用于临床实践的奥妙之处,随时将学习的心得体会记录下来,当成自己的作业让老师批改。就这样,刘渡舟白日侍诊,入夜苦读,寒来暑往,四年后学业大进,特受老师的赏识。

然而,带刘渡舟走进中医殿堂的还有另外一位启蒙老师,谢泗泉先生。谢先生高风亮节,知识渊博,除精通医学外,又善于书画诗文,是当时辽宁乃至东北的著名人士,伪满时期溥仪曾欲将其延为御医,谢先生坚辞不就。当时他在大连市开设“寿民药房”,声震远近。1937年,刘渡舟经介绍投入谢泗泉先生门下继续学习中医临床。在学习过程中,谢先生发现刘渡舟基础知识扎实,记忆力强,于是对他特别关爱,并以语相赠:“尊所闻,行所知,守有度,节有礼。”刘渡舟一生谨遵行之,收益良多。扎实的理论知识为刘渡舟打下了良好的临床基础。刘渡舟深知,要学以致用,习中医就象打仗一样,最忌纸上谈兵,花拳绣腿,学到的理论要与临床实践相结合,只有过硬的临床工夫,才是行道立身之本。谢泗泉先生非常重视临床技能的训练,他认为,中医临证莫过于外感、内伤两大类,因此,习医者必须精读细研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或从《医宗金鉴》中“杂病心法要诀”、“伤寒心法要诀”开始,循序渐进。在老师的指导下,刘渡舟废寝忘食埋头于伤寒杂病论的学习,在众多的伤寒流派医籍中,他首先选择了清代医家柯琴的《伤寒来苏集》作为主修科目,因柯氏主张临证时将伤寒与杂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进行辨证论治,柯氏的学术思想与理论观点对刘渡舟一生的治学方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两位名师的指点下,经过长达七年的刻苦学习,刘渡舟很好掌握了中医基础理论和临床技能,以优异的成绩出师,开始实现他“济世行医,治病救人”的远大志向。

2 济世救人

1938年,学成出师的刘渡舟回到大连“志远药房”,正式挂牌行医。为盼他树立高尚医德,他的父亲在他就业之始特为他更名为“渡舟”。刘渡舟为激励自己,也作诗以铭志:“心如秋月,行如向壁;春风满面,蔼然可亲。”由于他功底深厚,待人诚恳,又是名师真传,开业之始就有出色表现,疗效甚佳,将一个个患者从疾病的苦海中解救出来。刘渡舟临证善于使用张仲景的经方,因为经方药少力专,配伍精当,疗效独特,药价低廉,百姓能够吃得起。他每以经方愈沉疴顽疾,多次将垂危的病人从死亡的边缘挽救过来。还经常为行动不便的病人送医上门,有时还亲自为病人煎药,免费诊治。他高尚的医德,精湛的医术,赢得了患者的信赖,医名噪起,每日求治者甚众。

然而刘渡舟并不因此而感到满足,仍然刻苦努力,虚心学习。他认为,学医永无止境,要想做个名医、良医,必须向更多医林高手学习,到更广阔的天空去摔打、锤炼。于是在1945年,胸怀大志的刘渡舟携眷由大连迁居北平(北京),以实现其远大的抱负。而当时的北平,名医云集,要想在此得方寸之地以立足绝非易事,当局对个体行医者要求也比较严格,需经过严格的考核取得政府认可的行医资格方可行医。因而在1946年冬,刘渡舟参加了由南京国民党政府考试院在全国范围内举办的“中医师特种考试”,并以优异的成绩通过,取得了行医资格,成为众多应试者中佼佼者,终于以坚实深厚的功底脱颖而出。1947年始,刘渡舟遂在城内钱粮胡同南花园挂牌行医。期间,曾受华北国医学院之聘,为学生讲授《中药学》。1950年,刘渡舟考入卫生部中医进修学校,系统学习了现代医学知识,毕业后到天坛华北人民医院中医科工作,次年调入永定门联合诊所、南苑大红门联合诊所从事中医临床工作并兼任所长。身上的担子重了,任务多了,但刘渡舟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没有变,他始终心系人民群众,经常深入到农村、工厂为群众防病、治病,在常见传染病的防治方面做出了卓越贡献。1956年,为给国家培养更多的中医人才,他响应党的号召,调入北京中医学院从事教学、医疗工作,历任伤寒教研室主任、古典医著教研室主任、金匮教研室主任、《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主编、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术委员会委员等职,实践着他济世行医、振兴中医事业的伟大愿望。

3 治学特色

刘渡舟从医、执教半个多世纪,积累了许多宝贵的治学经验,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3.1熟读经典 打牢基础

刘渡舟认为,一个良医必须首先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方能以理论指导临床实践,不光要知其然,更重要的是知其所以然。医生若只有望、闻、问、切的操作技能和处方用药的实践经验,而没有理论的指导,没有理论的解释,即使取得了较好的临床疗效,充其量只能算是“匠医”、“开方医”,因为他们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因此,真正高水平的临床医生,必须注重基础理论的学习。而要具备这方面的素质,研习中医的四大经典是必不可少的。他非常赞同清代医学大师徐灵胎在《慎疾刍言》中的一段话:“一切道术,必有本源,未有目不见汉唐以前之书,徒记时尚之药数种,而可为医者。”这里所说的“汉唐以前之书”,指的就是《内经》、《难经》、《伤寒论》等中医经典著作。刘渡舟将其作为学医的根本,可见其对医学经典的重视。

在经典著作中,《伤寒论》继承发展了《内经》、《难经》、《本草经》的基础理论,总结了秦汉以前的医学成就,创立了中医辨证论治的诊疗体系,被后世称为“医门之圣书”。古今医家其成大器者,大都得力于伤寒之学。刘渡舟毕生致力于《伤寒论》的研究。他认为,研习《伤寒论》要循序渐进。第一打好基础,尤其学好内经中的阴阳辨证思想、方法以及脏腑、经络的生理、病理。同时,把《医宗金鉴·伤寒心法要诀》和陈修园的《长沙方歌括》学懂吃透,并背诵如流,牢记不忘。第二,看不带注解的原文。《伤寒论》的原文是以条文的形式写成,有398条之多,学习者首先要领会条文及其条文之间的内在联系和排列组合的意义,力从条文之中悟出条文以外的东西,并与作者的思想相共鸣。特别对六经提纲证和113方的适应证都应熟背牢记。第三,要参看各家之注解。《伤寒论》的注家有数百人,其认识各不相同。刘渡舟认为,以先看成无己的“伤寒三种”(《注解伤寒论》、《伤寒明理论》、《伤寒方论》)为好,成注以经解论,说理中肯。之后再读徐大椿《伤寒类方》、柯韵伯《伤寒来苏集》、尤在泾《伤寒贯珠集》以及方有执《伤寒论条辨》、钱璜《伤寒溯源集》等。此后,可再看一些综合性的作品,其中以日人丹波元简的《伤寒论辑义》为理想。通过上述三个步骤坚持不懈的学习,可为以后研究《伤寒论》及走向中医临床打下坚实基础。此外,学习《伤寒论》还要和《金匮要略》结合起来,否则只能是半部仲景。刘渡舟苦研仲景学说,造诣极深。至晚年对伤寒论、金匮要略原文,包括方后注中所言的煎服法、禁忌、加减等内容的记忆仍然准确无误。

3.2识明启悟 背功为先

在长期的中医教学及临床实践中,刘渡舟认为学好中医经典,打好中医理论基础,明识医理,启发蒙昧,首先练“背功”。背书应作为中医的基本功之一,这不仅是为了应付考试,主要是为了较全面地掌握书的内容,深入地理解中医的基本理论知识,并在此基础上将所学内容熟练地运用于临床辨证治疗。他在《学习中医的点滴体会》中指出:“背”是为了“书熟”,“书熟”是为了“理明”,“理明”是为了“识清”,“识清”是为了临床辨证,最终达到提高临床疗效的目的。并经常引《医宗金鉴》凡例中的一段话:“医者书不熟则理不明,理不明则识不精,临证游移,漫无定见,药证不和,难以奏效。”以此教育学生多背一些东西。同时,他认为背书有益启发自己的悟性。长期坚持不懈的背书,不仅可以使人的大脑更加灵活,而且可以使心中日积月累的理论知识不断得到感悟和启发,从而使自己对中医的“悟性”不断得以提高,临证时更加心灵手巧,所谓“熟能生巧”是也。然而,中医著作浩如烟海,不可能都一一诵记,当有主攻重点和方向。刘渡舟认为,《医宗金鉴》是最好的也是最先要背诵的书籍。是书由清政府组织编纂,突现中医经典书籍之宗旨,博采众论,取舍得当,并以容易诵记的歌诀形式写成,是学习中医不可多得的一部典籍,尤其是书中“伤寒心法要诀”、“杂病心法要诀”、“妇科心法要诀”等内容辨证精审,方药精练,疗效可靠,最具要义,可作为背诵的重点。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背诵《内经》重点条文和《伤寒论》、《金匮要略》原文,尤其是提纲性、方论性原文,要求达到滚瓜烂熟、脱口而出的境地。

3.3主动自学 穷其理致

刘渡舟认为,自学是学习的主要形式,是每一位科学工作者达到科学巅峰的必由之路,自学可以将被动的接受知识转变为主动的学习知识,因为一个人不可能跟老师一辈子,都终究要走自己的奋斗之路,培养自学能力是一个人成材的关键。但自学要讲求方法,需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并要注意三忌:一忌浮。读书时心要专一,深入书中,切忌浮光掠影,囫囵吞枣。二忌乱。自学时没有一个完整的学习计划和步骤,东瞧西看,蜻蜓点水,杂乱无章,这种学习必然学无所成。三忌畏难。学习过程中,难免有些内容难度较大,使学习出现困难。殊不知,凡是自己看不懂的地方,也正是知识贫乏之所在,当迎难而上,锲而不舍。如若畏难自弃,必然枉费心机,半途而废。本着这种学习精神,刘渡舟刻苦自励,寒暑不辍,如饥似渴地学习中医知识。阅读了大量的中医经典名著,如金元四大家著作,清代的伤寒注家、温病学家以及明、清其他有代表性医家的作品,深刻领会其精神实质,细细玩味其理法方药,穷其理致。并将诸家学说融会贯通,含英咀华,吸其精髓,由此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3.4学用结合 学以致用

刘渡舟特别强调,学中医基础理论是为了更好地在临床上防病治病,要将学到的理论切实运用到临床上去,达到“学用结合,学以致用”。他经常对学生们说,中医发展了几千年而经久不衰,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医在临床上能解决许多实际问题。在课堂上学好了基础理论,就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运用到临床实践上去。如果一个人只会高谈阔论,而不务实际,在临床上不会看病,“华其外而悴其内”,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中医。刘渡舟非常赞同陈修园所提倡的白日临证、夜晚读书的方法,临证可以检验所学的知识,而读书能够解决临证时所遇到的问题,两相促进,共同提高。他认为,在理论联系实践的过程中,可以通过临床实践去验证理论的是非,反过来会更加激起对中医理论研究的兴趣,再从实践中去发展理论。比如《伤寒论》是一部辨证论治的专著,但有时叙证过于简略。如半夏泻心汤等方所治的心下痞一证,原文描述的是无痛为主,并按之柔软。但从临床所见,心下痞痛与不痛两种情况都有,《伤寒论》虽没有记载疼痛,但可以通过临床实践去发现和验证,从而扩大对心下痞一证的认识。因此,在学习时如果离开临床实践,就有可能造成盲的地崇拜或者粗暴的否定,这对一个人学业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原文发表于:王庆国,李宇航,陈明.苍生大医刘渡舟.河南中医学院学报.2003,18(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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