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论》全书113方。以八纲视之,诸方分主阴、阳、寒、热、表、里、虚、实。例如,芍药甘草与桂枝甘草等为阴阳之主方;桂枝、麻黄、柴胡、越婢、承气、抵当、陷胸、泻心等为表里之主方;四逆、理中、真武、白虎等为寒热之主方;五苓、栀子等为虚实之主方。进而言之,则阴阳中又有寒热、表里、虚实;表里中又有阴阳、寒热、虚实;寒热中又有阴阳、表里、虚实;虚实中又有阴阳、表里、寒热。千变万化,均不离八纲。故用《伤寒论》方,必须对《伤寒论》方先有个全面的认识,则成竹在胸,遇百病均能有所选用。

再进一层言之,则如芍药甘草汤为阴虚养阴之方;桂枝甘草汤为阳虚扶阳之方;桂枝汤为调营卫之虚热;柴胡汤为和气血之实热;麻黄汤为表实散寒之方;越婢汤为表实清热之方;承气汤能破阳实;抵当汤乃破阴实……等等。种种变化,均有按八纲分列之规矩准绳,若能一步一步加以熟谙,自能为得心应手之运用创造条件。

各主方以外,又有各种单味药方。如甘草汤敛阴润燥,只用一味甘草;文蛤散通阳取汗,仅有一味文蛤;瓜蒂散一物而清暑取吐;皂荚丸一味取其化痰。余如诃黎勒散之固涩,鸡屎白散之疏肝,红蓝花酒之活血,蜜煎导、猪胆汁导之外用通便,因液涸体虚不胜内攻而外导等。用药虽单纯,其治却专一。这一类方都易于认识,便于记忆。这些均从主方及单味方经而言之。

另外,其他各方,则可从纵的方而观察,以六经各方加以认识。六经各有主证,各证又有主方。如太阳经,太阳居表,证在寒水,方亦以解寒水立论,如大青龙、真武、桂枝、麻黄等等。少阳属表里之间,治宜和解,柴胡之类适为所宜。阳明居里,燥为主证,治宜下达,白虎、承气均能治燥。太阴湿土之经,故腹满、脉缓、吐利证多见,以桂枝加芍药汤、桂枝加大黄汤以导其滞。少阴心肾,上火下水,或泻火或壮火,如黄连阿胶汤、附子汤;水盛者,麻黄附子细辛汤;火气微者,通脉四逆等。厥阴为肝木心包。分用当归四逆、麻黄升麻、乌梅丸等。从六经主方主证为基础,以此择之,熟谙之,则运用时可以执简驭繁。

综观《伤寒论》诸方,莫不遵法度,符病证。从纵观(按:即从六经着眼)、从横观(按:即从八纲剖析)或以六淫择方。全面分析各方铺设,则仲景立方之堂奥,颇能窥得。继而再就各方方义,从宏至微深入探讨。例如桂枝汤方义,先明确其主治太阳中风有汗,再探讨其加减变化;如加重芍药,即变为治太阴腹痛下利;加桂则治奔豚气病;加芍药、饴糖则为补中之品;加芍加大黄则为攻腐导滞之方矣。又例如四逆汤,加重姜、附,则变为通脉;去甘草则为干姜附子汤。药味之增减,药量之轻重,治效迥异。

按以上所论剖析归纳,首则,记熟各方,大体上作八纲之别辨,以了解各方意义及各方相互间透析之关系。此即从横观也。

次则,分析各方,从六经加以熟悉。《伤寒论》113方分属六经,最易记诵。重点在于六经病之主证主方,方随证而设。所谓“主证”者,即是六经提纲。如“太阳病”提纲是“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主方为麻黄汤、桂枝汤。阳明病提纲是“阳明之为病,胃家实也”。主方为白虎汤、承气汤。“少阳病”提纲是“口苦,咽干,目眩”。主方为小柴胡汤、黄芩汤。“太阴病”提纲为“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若下之,必胸下结硬”。主方为理中汤。“少阴病“提纲为“脉微细、但欲寐”。主方为四逆汤。“厥阴病”提纲为“消渴气上冲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蚘,下之利不止”。主方为乌梅丸。当然,六经各自之主方与主证,仍应通过辨证准确,用得切当,才能获效。如上述太阳病主方是麻黄汤、桂枝汤。也得辨清是太阳伤寒抑或是太阳中风,方能投用恰当。此即从纵观也。

三是对各方方义、加药、减药,必须探讨清楚。如上述例举的桂枝汤、四逆汤即是。

再有助于记忆、分辨《伤寒论》方亦可以六淫致病以分类举出代表方,例如:风,可以桂枝汤、葛根汤;寒,可以麻黄汤、桂枝二越婢一汤;暑,可以白虎加人参汤,一物瓜蒂;湿,可以桂枝附子汤、麻黄连翘赤小豆汤;燥,炙甘草汤、承气汤;火,黄芩汤、黄连汤,等。

对药味之认识、掌握,也是学用经方不可忽视的。方之取效,固在于辨证之精确,然亦在于对药性之熟谙。能辨病证而用药不当,非但不效,且多贻害。故通晓《伤寒论)用药处剂当为重要一环。例如就人参而言,张仲景之用人参,不仅得参之性,实能扬其长而尽其用。人参之功,首在于补,仲景用以为补者,如朴脾用理中汤(丸);补胃如大半夏汤;补肺胃如竹叶石膏汤;补肝如乌梅丸、吴茱萸汤;补心侧重于脉,因脉生于营,营属心,如白虎加人参汤之用于暑病脉虚,四逆加人参之用于脉微,通脉四逆汤加参之用于脉不出,炙甘草汤之脉结代,取用均不同。用参之次在于和:小柴胡汤为少阳和解之剂,其实柴、芩解邪,而人参则和解调停之。胸痹诸方不用参,而胁下逆抢心则用参;而且按小柴胡汤之加减法,于呕、渴、胁下痞硬不去参,从而可悟出仲景用参之法。然而仲景用参之妙,尚不止此。一般痞满忌参,但以参佐旋覆、姜、夏,则参可用于散痞;腹胀忌参,但以参佐厚朴、姜、夏,则参可以除胀;参能实表止汗,有表证者忌之,若汗出后烦渴不解。于甘寒剂中亦用之;参能羁邪留饮,咳证忌之,若肺虚而津已伤,于散邪蠲饮剂中亦用之。将人参用得如此智慧如意,亦只能于仲景书中见之。

按以前所论分析之:除例举之仲景用人参之巧妙应手而效外,用其他药亦有特殊之配伍,经过配伍,功效改变,甚至完全不同。比如张仲景方之用甘草,从《伤寒论》与《金匮要略》而言,《伤寒论》用甘草之方多,《金匿要略》用甘草方相对略少些。《伤寒论》方多有六经,阴阳之变化,甘草亦随之而异其用:如甘草干姜汤回阳,芍药甘草汤救阴,桂枝甘草汤扶阳,大黄甘草汤泻火,甘草麻黄汤发汗,藜芦甘草汤吐痰,桔梗甘草汤宣肺,紫参甘草汤清血。虽所举各方都用甘草,但与他药配合,则别具功效。此为视经方用药辨别其配互之最当注意者。再是上文论及腹胀忌参,但以参佐厚朴、姜、夏,则参以除胀者,乃《伤寒论》“发汗后,腹胀满者、厚朴、生姜、半夏、人参汤”条文即是。又若汗出后烦渴不解,于甘寒剂中亦用参,乃白虎加人参汤即是。

或谓张仲景《伤寒论》用药之原则根据为何?余意以为:①仲景方所形成在于他收集并实践了当时及前代各种流传之验方,就他本人的体会而升华制成的,即所谓“博采众方”也。②用药之根据原则,《伤寒论》113方,其药总不过90味左右,而最常用者亦不过十之二三,以此不甚多之药味治疗各种症候。其所“勤求古训”者,主要应是《素问·至真要大论》等篇欤?亦有当时所能了解到的有关本草内容。然而,如“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阴味出下窍,阳气出上窍”、“味厚者为阴,薄为阴之阳;气厚者为阳,薄为阳之阴,味厚则泄,薄则通”、“气薄则发泄,厚则发热”、“壮火之气衰,少火之气壮”、“壮火食气”……等等。寥寥若干文字,包含了各药组方之原理。配合当时所有本草资料温、平、寒、热四气之作用及气、血、脏腑、攻、补、升、降,错综变化而治诸病。③《伤寒论》方以六经言,各经有各经之主药。如太阳病之麻黄、桂枝;阳明病之石膏、知母、大黄、芒硝;少阳病之柴胡,黄芩;太阴病之人参、白术;少阴病附子、干姜;厥阴病之吴茱萸、当归等。而各类方亦有主次,有其主药,如麻黄汤类中麻黄常是主药,四逆汤类附子常是主药等。

仲景用药,于药量之加减,处方主治证也随之不同,如桂枝汤加桂二两即治奔豚气病与桂枝汤的治太阳中风就完全不同,这在上面已论述过了。另外,“经方”之加工法,服用法之深沉讲究,更是应十分重视探索。“经方”之煎,先煎,后煎。如麻黄多是先煎去上辣;乌头则多煎,或加蜜再煎;半夏泻心汤要煎2次,第一次取它6/10,去渣;再煮取它一半,温服它的1/3,1日3服。大承气汤先煎厚朴、枳实,后入大黄,最后加芒硝一二沸。而且在服法上说明“得下,勿更服”。这些是应该熟谙的,应用中照此办理,常得明显的效用。

附例案数则于下:

(1)桂枝汤案

陆某,男,40岁。形寒畏风,行动感心悸,自汗出,胃纳欠展,二便正常,苔白舌淡,脉浮缓。素体本弱,复感风寒.宜调营卫。桂枝9g,白芍9g,生甘草6g,生姜6g,红枣9枚。3剂。进2剂而痊愈。

本例辨证,素体本弱,动辄心悸,乃心阳不足。桂枝汤为表里方类中之表方,故太阳表虚证投之以调营卫。

(2)大承气汤案

刘某,男,35岁。随车押运货物五六天,起居失常,饮食杂进,脘腹胀满,大便4日未下,小便黄而少,呼吸促急,苔黄,脉沉实,此里实之证,宜先祛宿滞。生大黄9g,厚朴12g,枳实9g,芒硝9g,1剂。药后下硬便,小便亦较多,痊愈。

本例辨证为里证阳邪实滞。患者素体健壮,脉症为腑实。故径投大承气汤。本汤为正阳阳明之品,热淫于内,治以成寒。泄胃下结,故便通,积除,胀满解。

(3)理中汤案

陈某,女,57岁。胃纳欠展,食入不舒,大便溏下,日三四次,腹部隐痛,脉濡弱,舌质淡,苔白。处方:党参12g,白术9g,干姜5g,炙甘草5g。5剂。复诊谓服药后,腹已不痛,便次减为日2行。原方加茯苓l2g,又服数剂而痊愈。

本例辨证为里寒证,即自利不渴之太阴病。故投以理中,对虚寒而致之便利、腹痛者能温运中焦,补气健脾,故虚寒解而痛泄平。

(4)五苓散案

岳某,男,42岁。感邪以后,自服药发汗,热退而未净,心烦口渴,夜不能寐,脉浮苔薄,宜解热利水。处方:猪苓12g,茯苓12g,泽泻9g,白术9g,桂枝5g,3剂药后热除,小便利,口渴解。

本例为太阳病发汗后,热未尽而口渴,邪犹在表,又入水府,热与水结之症。以五芩散化气行水,健脾解表,则水停下焦,津不上承之表证口渴,能得表里双解之功。

余以为临诊时并非专以经方统治一切病证。后世医家发展之经验诸方,亦宜兼而取之。若治重病大症,经方堪为推崇(余尝以大半夏汤加味治食道癌中、晚期患者不能进食者而收效,又如以真武汤治太阳病、少阴病以及胸膜炎积水、肾炎等等,颇有起沉疴之功。其他经方验案亦颇多)。金元诸家方亦多见效可取,如治脾胃病、郁证、神经官能症,等等。至于温病既可用经方,亦适宜江南医派时方,足可师法。总之,后世诸家经验各方,均可丰富临诊取用范围。强调“经方”者,同时不排除其他方也。

作者简介:何任,男、浙江杭州人,现为浙江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主任中医师、博士生导师。1921年1月出生于杭州中医世家,1941年毕业于上海新中国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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